发表时间: 2026-01-28 13:39
已有几年的光景了，每日只有一件事，竟也是不厌的。不厌是难得的，人对万事万物，总是容易倦。新得的东西，起初是宝，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成寻常。可饮茶这件事，却从不说老旧的话，每一日都如初见。
杯子也极简，白瓷的，什么花纹也没有。拿在手里，只觉着温润。倒进茶汤，那颜色便得了依托，清清亮亮地漾着。有时是淡黄，像初春的日头；有时是琥珀，又沉着些，像深秋黄昏的光。颜色不扰人，只是静悄悄地待在那里，陪着一小段时光。
都说品茗，要品其甘，回其韵。我倒是不太特别在意这些。只觉得入口时有一点微苦，过后便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，像影子，分明在，又抓不着。苦与甜都是顶轻的，倏忽便滑到心里去了。咽下去的，仿佛不是水，是一口气，一口干干净净、不染尘土的气。身子便像是被这气透了一遍。
人在这时候，是一种放空的状态。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又都不用想。眼睛望着窗外，天光云影缓缓地移，或是瞧着屋里的某个物件，它们都沉默着，倒比平时更觉得亲切。心里是既不愁也不喜的，唯有一种澄明的静。这静不是死寂，像是万物都睡去了，而醒着的，只有这握着一杯茶的自己。这醒也是轻的，不费力的，仿佛是那茶汤的清透，渗进了心里去。
记得有一回，读到一句偈语，说“千年暗室，一灯即明”，心里便是一动。手里的茶，何尝不是那一豆烛光呢？它不驱散什么，只是将这沉闷的斗室，照得通明起来，这倒不是眼睛看见的光，而是心里头的光。
有时候，生活的负累一层层压下来，自己觉得要被吞没了，这时候，只要捧起一杯茶，饮一口，那压在心上的巨石，竟仿佛松动了一些。不是它挪走了石头，是它让你觉得，石头底下，还有一块小地方，是属于自己的，干净的，可以呼吸的。
茶不宜放得太凉，太凉，气韵便停滞了。茶须得是温温的，不烫口，却还存着那一点活泼的热意才是最佳。这种热意，是和煦的，从指尖到喉咙，再到心口，一路熨帖下去。茶的暖意也是短暂的，像一个短暂的拥抱，知道它终会散去，才分外觉得珍惜。
有时茶汤尽了，我将杯子搁在鼻尖，深深地嗅一下，那一缕冷香，便幽幽地钻进来，比热饮时又清冽了许多，这就是余韵了，就像听完一曲，那琴弦虽止了，余音却还在梁上绕着，久久不散。
这平静的贪恋，似乎没有尽头。就如同一句歌词“读你千遍也不厌倦”，我想，厌倦大概是不会的。所以也就不必承担欢愉后的虚空。它只是一点习惯了的，淡淡的，温润的陪伴。这陪伴的深义，或许就在于，它容许你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做自己。一个最散漫的，无所事事的，却又是最真实的自己。
日子大抵如此，千百次的重复里，竟也看出新的意味来。无需太多惊喜，有这样一件小小的、不厌其烦的，便足以慰风尘了。
文/云笺书语
图/云笺书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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